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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醫院裏的神醫妙手:為文物祛病延年、拯救生命

文物醫院裏的神醫妙手:為文物祛病延年、拯救生命

2021年07月04日 04:27 來源:光明日報參與互動參與互動

  文物醫院裏的神醫妙手

  修復後的倦勤齋一角。旁邊的殿宇、頭頂的藤蘿架、四周的竹籬笆,整張通景畫形成一個完整的場景,與小戲台渾然一體。李韻攝/光明圖片

呂團結正在用小電鑽打磨青銅器碎片上的茬口。李韻攝/光明圖片

  楊澤華在向徒弟們傳授字畫修復中“全色”工序的要點。李韻攝/光明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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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物醫院,是人們對故宮博物院文保科技部的暱稱。這家醫院採用“中西醫結合”,為文物祛病延年、拯救生命。故宮博物院自成立以來,經過一代又一代文物修復師的精心治療,大量國寶重獲新生。沒有這些神醫妙手,我們怎能在展廳裏看到隋代展子虔的《遊春圖》、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春秋時期的蟠螭紋青銅鑑等國寶的真容?

  近日,記者走進故宮文物醫院,走近醫院裏的那些神醫妙手。

  中西醫結合創造奇蹟

  記者走進文物醫院書畫修復組時,一位年輕人正在用一張當代書法作品練習修復技藝,科長楊澤華在一旁指導。

  楊澤華,國家級非遺項目“古字畫裝裱修復技藝”的第三代傳承人,1985年進入書畫修復科,主持修復了大量故宮博物院藏書畫文物、中國駐外使館藏書畫文物,以及地方博物館藏書畫文物。

  説起自己修復過的古書畫,楊澤華感受最深的是倦勤齋的通景畫。他認為,這是古書畫修復第一次真正與現代科技相結合的實踐。倦勤齋位於故宮乾隆花園的東北角,建於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這張通景畫類似於當下的“三維立體繪畫”,由屋頂及牆壁的22張單獨的畫幅拼接而成,形成一個完整的場景。修復前,經過包括實驗室等多科室的醫生會診,這張通景畫已病入膏肓:每張畫都尺幅巨大,且每張畫之間的畫意都互相連貫;西式畫法使得畫面顏色層厚重,且年久失去膠性而極易掉色,絹本質地脆化嚴重……

  面對厚厚的“病歷”,他們制訂了一整套精細的治療方案。比如,針對容易掉色的礦物顏料,採用了傳統的麪糰除塵方法:用軟硬合適的麪糰在畫面上輕輕滾動,將浮塵粘掉。又如,經過測試分析取得顏料的固色用膠比例後,採用了化纖紙、海藻膠加固絹本畫心的方法。還有,經檢測,通景畫背面的託紙是桑皮紙,這是一種已經絕跡的紙張,其製造工藝幾乎失傳。歷盡周折,他們終於在安徽山區找到了一家仍會使用古法制造桑皮紙的造紙廠。

  在給文物診病的過程中,楊澤華和同事們也發現了一些以往從未被關注的細節。工作室的大案子上鋪了一張皇后肖像的線描圖。線描圖就是未上色的草稿,其精細程度無可置疑。它的功用是交給皇帝審閲,批准後就按線描圖正式繪製。在楊澤華和同事指點下,記者注意到,整張圖是用7張紙拼接而成的,身體部分左右對稱共6張,頭部單獨一張。“宮廷畫作中,皇后的服飾和坐姿幾乎是一樣的,是不是真正繪製時,畫師只需要着重於頭部就行了?”記者玩笑地問道。沒想到楊澤華認真地説:“是的。”想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坐着不動讓畫師臨摹,對皇后也是件辛苦事。這種“換頭”的小心機,大概能算作是最早的P圖了吧。

  當然,對於慈禧太后這樣的C位人物,斷不可使用這種“伎倆”。記者看到,中年慈禧畫像的線描圖上,不僅頭部的紙張不是拼接的,而且連服裝的顏色、飾品細節都用特別的字符標註出來。楊澤華的徒弟時倩舉例説,“大”就是紅色,“六”是綠色,“蘭”或“豐”是藍色,“此”是紫色。她説,這些符號就像密碼,用於畫師之間的信息傳遞,有一些目前已能看懂,有些還未破解,有待進一步研究。

  故宮博物院在全國文博機構中,率先以師承製推動古書畫裝裱與修復技藝發展。目前,文物醫院裏從事古書畫裝裱修復技藝的共有23人,其中國家級傳承人5人,可謂實力雄厚。記者在書畫修復工作室看見了幾個年輕的面孔。楊澤華説是自己帶的3個徒弟。他強調,除了傳授技藝,還要讓年輕人把責任和義務刻在心裏,自覺地承擔起來。

  現代科技火眼金睛助力妙手回春

  脱下藍色薄膜手套,露出來的就是一雙普通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然而這可不是一雙普通的手,因為它創造了不少“脱胎換骨”“起死回生”的奇蹟。這雙手的主人——呂團結,是文物醫院裏的青銅修復師。他還有個特別的身份——國家級非遺項目“傳統青銅器修復及複製技藝”第五代傳承人。

  在文物醫院金屬陶瓷修復組見到呂團結時,他正在用小電鑽打磨一塊青銅碎片的茬口。電鑽大小如長柄湯勺,鑽頭極細,像牙醫用的那種。他戴着口罩和手套,但不是因為疫情防控需要,而是怕自己呼出的氣體和手上的汗漬對青銅器形成傷害,儘管這種腐蝕在常人看來幾乎為零。

  他停下手中的活兒向記者介紹,正在修復的,是一件國寶級文物——名蟠虺簠。這件周代的青銅器,在新中國成立前被捐贈給故宮博物院時已破碎,經過當年工匠的精心修復,恢復了以往的容顏。時光流逝,囿於當年的科技水平,肉眼看不到的傷口如今出現了問題,他正在進行二次修復。見記者對小電鑽有興趣,他解釋,自己是1983年進入故宮做銅器修復的。那時候,青銅修復並沒有電動工具,清理茬口都是用銼子,手上的勁要恰到好處,勁小了銼不乾淨,勁大了又對文物造成傷害,且效率很低。説到此,他的眼角微微上揚:“每件文物的規格尺寸都不一樣,過去每修一件都得自己做一套工具,現在不用了,都能買得到,而且每種工具的適用範圍也挺寬,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

  記者瞭解到,傳統青銅器的修復,工藝複雜、技術含量高,經驗運用與技巧性很強。比如,春秋時期的蟠螭紋青銅鑑就是故宮神醫創造的奇蹟。最初放在故宮青銅修復師眼前的,是一堆近百片的青銅碎片。整形、焊接、補配、做舊……經過一系列“神奇”的操作,這堆碎片竟然起死回生,成為國家一級文物呈現在世人面前。

  但是傳統的青銅器修復也存在侷限,例如:肉眼的觀察無法清楚地判斷青銅器內部的傷況;青銅器有害鏽蝕的檢測與去除的徹底性判斷等。在文物醫院,使用X射線CT技術探傷已成常規操作,這不僅能明確文物具體的損傷情況,而且可以瞭解到前期修復時有無極小的裂隙。還有激光拉曼光譜儀、XRD和掃描電子顯微鏡等,可以明確青銅器的具體成分及鏽蝕物的詳細狀態。對此,呂團結深有體會。他脱掉手套,拿出手機,向記者展示了一張給名蟠虺簠“體檢”時拍的局部X光片,一段“骨裂”清晰可見。他説,這就是上次修復時留下的裂痕,因為太細小,而且在文物內部,肉眼完全無法發現。這種傳統技藝無法解決的瑕疵,有了現代科技的火眼金睛都無處遁形。

  指着牆上的“傳統青銅器修復及複製技藝傳承譜系”,呂團結介紹:“故宮博物院的傳統青銅器修復技藝在全國的同領域內,一直是有一定優勢的。這與趙振茂師傅的悉心傳授和一代代青銅修復人的刻苦學習鑽研是分不開的。”1952年,以京派趙振茂為首的青銅器修復專家進入故宮博物院,開始利用傳統工藝修復、複製青銅器文物。幾十年來,這些專家修復、複製各類青銅器文物上千件,其中包括著名的馬踏飛燕、班簋、蓮鶴方壺等。2011年故宮博物院“青銅器修復及複製技藝”被評為我國第一個關於青銅器類的國家級非遺項目。作為傳承人,帶徒弟也是呂團結義不容辭的責任與義務。經過4年的學習實踐,目前他的兩個徒弟已經能夠獨立承擔重要文物的修復工作。不過,向師傅請教、請師傅把關,仍是徒弟們工作中的常態。“就連我們也是這樣的。”呂團結説。

  傳統手藝與現代科技雙翼齊飛

  其實,在文物醫院裏,還有一批像楊澤華和呂團結這樣的傳統技藝傳承者。

  故宮博物院副院長趙國英向記者介紹,故宮的文物修復有悠久的歷史,修復類別包括建築、書畫、金屬、鐘錶、陶瓷、木器、漆器、鑲嵌、紡織品等,並擁有“官式古建築營造技藝(北京故宮)”“古字畫裝裱修復技藝”“古書畫臨摹複製技藝”“青銅器修復及複製技藝”“古代鐘錶修復技藝”“宮廷傳統囊匣製作技藝”6項國家級非遺項目,還有“傳統漆器修復技藝”“傳統木器製作及修復技藝”“傳統百寶鑲嵌製作與修復技藝”3項北京市級非遺。

  故宮博物院從新中國成立初期就開始注重傳統技藝人才隊伍的培養。比如,1954年吳仲超院長剛剛履新,就通過時任國家文物局局長王冶秋,連續從全國各地大批調進各類傳統手工技藝頂尖人才,對他們進行妥善安置,讓他們一邊工作,一邊培養傳承人。經過數十年的工作、培養,故宮博物院已經有了一個較為整齊的傳統手工技藝的傳承梯隊。

  比如,“古字畫裝裱修復技藝”除了楊澤華,徐建華、單嘉玖、張旭光、周海寬也是傳承人;“青銅器修復及複製技藝”的代表性傳承人,除了呂團結,還有王有亮、惲小剛;“古書畫臨摹複製技藝”的郭文林、祖莪,以及“官式古建築營造技藝(北京故宮)”的李永革、“古代鐘錶修復技藝”的王津等,也都是各自項目的傳承人。正是這些文物醫院中的神醫妙手,為故宮博物院及國內很多兄弟博物館修復了大批國寶級文物。

  隨着時代的發展,如何利用現代科技為傳統技藝助力,又成了故宮博物院主動思考和探索的課題。趙國英表示,在文物科技保護方面,故宮擁有目前全國體量最大、體系最為完備的文化遺產保護與研究團隊,在文物預防性保護、文物無損分析與價值挖掘、文物保護與修復、文物數字化保護等方面,均有良好的人員、設備等條件,具備較好的研究基礎。

  走出文物醫院,幾個年輕人小聲説笑着迎面走來。定睛,不就是修復工作室裏那些穿着白大褂、神情專注的徒弟們嘛。脱去白大褂的他們,時尚靚麗、活力四射。這些年輕的面孔,既傳統又現代,他們左手掌握傳統技藝,右手觸摸現代科技,傳統與現代在他們身上自然鏈接。他們就是未來的神醫妙手,他們代表着神醫妙手的未來!

  (本報記者 李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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